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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世
2010-01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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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是像最初那样爱你。我知道。
电视机里的七岁孩童脸上贴了一层玫红的粉,眼睛越发显得小,遮盖了她们独有的好肌肤。当我在卫生间里往脸上拍打神仙水企图使我的皮肤尽量鲜嫩如旧时,女童却在电视机里幽幽开口。
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
另一频道的新闻节目痛斥手机色情,绝望地父亲求助于记者,我该拿我日日下载色情视频的十二岁儿子怎么办。他无法想象十二岁的男孩每天躲在被子里看那种“下流”的“令人作呕”的东西。
且不论那些粗暴的词汇是否过激,我单单想为孩子叫一声委屈。你们驱赶我成长,却又如此厌恶我成长。曾经这股扭曲的力道迫使我拼命证明自己的成熟,模仿成年人的强调,舍下同龄人乖巧坐于父辈桌前聆听与我无关的闲谈,读他们读的书,并试图通过和年长男性的爱情来印证成熟。有什么意义。最后发现不过是经验的累积,不曾发现成熟或不成熟之事的鲜明界限。
兴许“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”的本意在于,人可以提前成熟,但是所谓成熟,也就是水的沸点,到了那儿就再也上不去了。
我许久没有再写过关于你的文字。一度我以为,我们之间的平俗相见、生活已经乏善可陈,仿佛唯一能引起我激烈情绪的只有争吵。固然以往的事依然历历可数,让我重新叙述,仿佛寻找一件丢失多年的钥匙,需要很大克服疲倦地勇气。
然而前天晚上,我发现我还是那样爱你。
你坐在床上,正在读手里一份厚厚的打印稿。已经是夜里一两点。房间里满溢着我买给你的欧舒丹身体乳的乳香,你的房间气味如今总是随着我买给你不同的身体乳味道而改变。我心满意足。你看着那些字,而我躺在你的手边看着你。你觉察到,伸手来捂我的眼睛。我拨开你的手,继续看着你。
我很久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你。我该时常端详你,像最后一次见到你一样。我该记住你鬓角和唇边的痣的确切位置,还有你眼角皱纹的角度和方向,额头的皱纹,鼻尖上的毛孔和细小黑头,脖子上皮肤的颜色。
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酸酸的。于是正好趁你的要求,爬起来为你按摩颈椎和肩膀。你的身躯在我按摩的手下轻微颤动,你大呼舒服。奇怪,你不应是我能够爱上的人,你却是我这样深爱的人。
一个月前跟剧组去云南,我初次强烈意识到,我已经把北京当作家乡。我初次在北京找到归属感的这一年冬天,北京冷得令人惊讶。我经历了自出生到现在最大的雪和最低温的严寒,在我大呼过瘾同时,新闻里总有新疆内蒙人畜在严寒里挣扎地镜头。欧洲低温冻死了人,澳洲气候极端异常,风暴连连。
如果没有记错,半年前某国元首潜入海底签订协议,企图让世界看到他们即将被海水淹没的国土。某国代表连用三个“please”请求世界对他们施舍一点怜悯。流行病和地震肆虐,《阿凡达》票房令人咋舌,迪拜建起了828米、顶层和底层温差十度的第一高楼,我在超市里买了十块钱四个的西红柿。素食主义者以高碳排放来威胁肉食者,以道德优越感来诋毁肉食者。私家车的拥有量比去年又高出不知多少百分比,连同我也盼望成为增加这个数字当中的一个。哥本哈根会议失败而终,我天朝第一次如此有主见地在最不应个性的时刻展示个性。
这样奇诡的世界如果不是末世又是什么?我心存感激,我依然能舒适地沐浴后,半跪在床上,闻着你身上欧舒丹牛油果的气味按摩你的脖颈和肩膀。倘若有一天你我相望,没关系,这些末世奇观是我们的见证。我不担忧。
所以我哽咽。
然姐来京。带着一只小红手提箱和一波来自西安的汹涌家庭杂事,仿佛当头一棒,提醒我身后原来还存在着这样复杂一个家庭。她洗过头发,穿着我的睡裙讲述着谁又换了工作,谁又乔迁豪宅,谁又因嫉恨而中伤谁,谁又因利益阿谀谁。
原来,末世从来不是奇观、灾难和等待奇观灾难的人,而是……嗯,真是难以总结。
我想,我应该是不乐于听到那些旧事的,否则我不会在然姐来京后屡屡噩梦。一日在你那儿,你推醒我,说我梦中哭泣了半晌。
翌日亦然。
醒来看见边上是你,并非我梦中不知如何回去的西安,才安心。
你走后,我拿出一本书来读。《时间旅行者的妻子》。书中的男人患有时间倒错症,时常穿梭于自己的人生。他的女人,从六岁认识他,一生见到身旁的男人时而年迈,时而年幼,时而中年。
想到我不会清晨醒来发现你已经去往另一个时空,真好。尽管你去了那个同我有时差的地方,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安心。书中两人无论何时相遇,无论对方是否有记忆,他们都有百分百的把握重新相爱。然而我的安心是,即便我知道你将来可能不爱我,你永远在那儿。曾经我悲戚对自己说,与你爱是我的灾难。其实不是,我当庆幸,于这个荒谬的末世,我们不过偶尔相伴,共同看这世界的灾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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